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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的抗战
编辑:东昌府新闻网 来源 添加日期:2019-07-30 09:22:26

  山东聊城  张桂林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夏明翰,
 
  还有后来人。
 
  ——(夏明翰《就义诗》)
 
  一
 
  伯父担任八路军386旅武装工作团团长时,我父亲才两岁,不记事。奶奶给我讲,二麻杆和伯父一起长大,对伯父很崇拜,要跟随伯父去当兵,可他爹老拐死活不同意。老拐的父亲去世的早,十几岁就继承了做豆腐的祖业。那天凌晨,怀孕九个多月的老拐媳妇推磨的时候,就那么一使劲,二麻杆就出生在磨道里了。二麻杆生在豆腐坊,长在豆腐坊,可没有一点豆腐特质,长得黑瘦干硬,浑身散发着酸腥的沤豆秸味。他推磨没力气,出门没模样,头脑好使却没有使用处,家里家外不受待见,活的窝窝囊囊。十七岁那年的初冬,二麻杆偏偏不想窝囊地活着了,推不动磨,拿得动枪,他要参加八路军。
 
  老拐把豆腐箱子一摔,一根疙疙瘩瘩的麻绳挂我们家门前一棵歪歪斜斜的老榆树的枝杈上。“你家二小子要是让俺孩子去当兵,俺就吊死在你家门前!”本来锅腰驼背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拐腰杆竟直了起来,上蹿下跳,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大闹起来。几只黑白母鸡扑拉着翅膀抢食散落在地上滚满泥土的碎豆腐,一大一小两只饿得戗毛瘪肚的杂毛狗,一只大摇大摆,一只溜着墙根闻声而来。一时间,鸡啄豆腐,狗咬鸡,老拐呼天抢地,场面乱作一团。
 
  老拐来我们家闹事时,正逢中午,人们闲得百无聊赖,三三两两的或蹲或站,倚靠着向阳的土墙,无骨无肉无神,塌塌散散的样子。有的顺着墙根往我家门前挪了挪,有的只是向这边侧了一下身子,目光斜斜地朝这边看着。如果不是他们偶尔交头接耳地嘀咕几句,这些人简直就是一个个泥塑——头脸是黄胶泥捏的,身子是黑胶泥塑的。倒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从草垛、墙角、壕沟蹿了出来,蹦蹦跳跳,矮个子锤一下高个子的腿,高个子拍一下矮个子的头,懵懂、兴奋,远远近近地看风景。
 
  二麻杆来了,气呼呼的,头一伸脚一跺,歇斯底里地吼着:我不当兵了,去闯关东,就是不跟你这老豆腐渣过了!二麻杆这一吼,在大兴安岭呆了四十多年,我见到他时,他已年近六十了。
 
  二麻杆听说要包产到户就张罗着回山东老家,媳妇是东北本地人,孩子也在东北生活习惯了,没人应茬。他一起心,竟如同凿通了一眼山泉,思乡之情泉水一样喷涌不止,一发而不可收。他自己回到老家后分到了二亩责任田,责任田东邻通往莘县的南北官道,他在地头建了一座简易的土坯房,院子里支起了铁匠炉。责任田一年只种一季西瓜,西瓜换粮也够一年的口粮,农闲时节便开炉打铁。
 
  寒假里我经常去他的铁匠铺,闲暇时便在红红的炉火旁听二麻杆讲伐木、打猎、逞强斗狠的经历。他话语平和,眸中浮起的雾气遮掩了犀利的眼神,一道泛亮的刀疤在鬓角处若隐若现,黑黑的脸庞流泻着红光。于是我眼前出现了他描绘的情景。冰天雪地的山坡上,一根二十多米高、两人合围的松树从根部锯断之后,竟没有按照预设的方向倾倒,二麻杆摘下狗皮帽子向树干砸去,松树像被唤醒了一样,先是慢慢地倾到,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呼呼作响,以泰山压顶之势砸断所有阻挡它的枝枝杈杈,“轰”的一声扑在林间雪地上,雪花四溅断枝横飞,几十米外贪睡的数十只飞龙、乌鸡冲出雪地,扑棱棱飞向远处的高枝。夜晚森林里的木屋内,松木劈柴在炉子里熊熊燃烧,炉子上的大锅煮着野猪肉,他们一边吃肉,一边喝着高粱酒,鼓囊囊的腮帮子好像圆滚滚的小皮球。二麻杆还说,当年他想当八路军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发生在集市上的一幕,深深震撼了他。
 
  二
 
  1939年中秋节前夕,二麻杆赶沙镇集卖豆腐,他把豆腐车停放在隅首北边路西的万家烧鸡店附近。沙镇集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集,半晌的时候,集上的人越聚越多,挑挑的,担担的,推车的,背筐的,挎箢子的,提篮子的,人熙熙攘攘;剃头的,磨刀的,锔锅的,耍猴的,吹糖人的、打把势卖艺的、摆摊卖药的热热闹闹。街上一阵骚乱,人们像纷纷躲避瘟疫一样闪向一边,七八个人穿黑衣,挎长枪,摇头摆尾张牙舞爪地走来。其实,人们怕的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叫马六的。后来,二麻杆听伯父说,马六原来在三支队齐子修手下当排长,1938年11月15日,聊城失守,范筑先殉国,他投靠日伪成了盘踞在沙镇的反动武装的小头目。
 
  马六心狠手辣欺男霸女,粘上谁,谁倒霉,轻则破财,重则丧命。他看到谁家东西好,伸手就拿;看见哪个赶集的小媳妇长得俊,上去就摸。一次看上了一家的宅院,就说这家是通共分子,害死一家子人,霸占了房屋。这小子死心塌地卖身求荣,为日伪通风报信,鱼肉百姓,残害抗日家属,成了八路军武装工作团发动群众、组织抗战的一根毒钉。一个月前,武装工作团就在集市上张贴了布告,列举了他的罪状,宣判了他的死刑,中秋节前执行。
 
  马六长得五短身材,窝瓜脸,大嘴叉子,八字胡,摇头晃脑,两只蛤蟆眼滴溜溜乱转,可能也忌惮张贴锄奸布告的八路军武装工作团,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斜跨的盒子枪上。看见人们纷纷让道闪路,马六平日里依仗日伪靠山的那霸道劲又显摆出来,他喜欢人见人怕,狗见狗躲的场面,也没见识过武装工作团的厉害,仍像往常一样在一群人的拥簇下,大摇大摆地从隅首向北走来。
 
  二麻杆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铁红的腥味在街面上弥漫开来,路过这儿的牲畜仿佛乱了方寸,一头黑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两匹红马耳朵不停地摇动并急促地打着响鼻,几只白花黑底的山羊蹄音窸窣迟疑,一群乌鸦在空中打一个旋儿,低低地飞走了。二麻杆嗅着腥味望去,马六已经从那几个护兵中间走出来,站在了一个现宰活狗的摊位前。二麻杆也是后来听伯父说,马六喜欢吃狗肉,并且讲究,开春以后不吃狗肉,狗易生病,入秋后吃狗肉可以益脾和胃、滋补壮阳,逢集他要亲自买现宰的狗肉。这都是马六身边的内线传出的消息。
 
  二麻杆把目光从十多米远的狗肉摊上收回,这目光离自己的豆腐车子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住了,其实他的目光往回收的时候,心思并没有回来——两个卖狗肉的,那个高个子黑脸长着络腮胡子的人怎么这么面熟呢,他好像有两副面孔,一副面孔是青春年少、英俊干练,一副是成熟老道、威武强悍,在二麻杆的记忆中,这个人和哪个熟人也对不上号。他把目光又折回去,看见马六在摊子前比比划划吆喝着那个络腮胡子杀狗,赶集的人匆匆走过,或远远地观望,怕近身惹上是非。只见络腮胡子的同伴举起木棒对准吊在木架子上的黑狗当头一棒,络腮胡子反手握住一把七八寸长的尖刀,“噗!”的一声刺进狗的心脏。就在尖刀刺进狗的心脏的刹那,那群乌鸦飞了回来,它们的羽毛水洗一般鲜艳,闪着瓦蓝的光,在空中盘旋几圈,“嘎——嘎——”乱叫,拉下了几滩稀屎,稀屎噼噼啪啪落在了马六和几个随从的头顶和肩上。这几个家伙抬头跺脚,七嘴八舌的咒骂头顶上的乌鸦,其中一个举起长枪对着乌鸦向天空放了一枪,惊得人群四散,一时间尘土飞扬。被枪声惹怒的乌鸦拼命地扑闪着翅膀,蹬着乌黑的爪子,头朝下伸长脖子露出了青紫的皮肤,仿佛要争抢啄食一具具腐尸。冥冥之中,二麻杆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丢下独轮车的豆腐车子跑进了万家烧鸡店,从门缝往外看这热闹的场面。一只狸花猫“砰”地一声从门缝撞了进来,二麻杆头皮一紧,出了一身的冷汗。
 
  马六抬头看着扑棱棱乱飞的乌鸦,摇头晃膀龇牙咧嘴,又气又恼,十分尴尬。混乱中,络腮胡子插入黑狗心脏的尖刀略微停顿了一下,拔刀时换正手握刀,右腿后撤一步尖刀刺向身后马六的胸部,向同伴递了个眼色,抽刀便走。络腮胡子刀法、步法之快,快如闪电,一道亮光闪过,只剩下马六呆呆地立在原地,瞪大的眼睛像两个磨砂的玻璃球,没有了光泽。二麻杆惊得双手捂住了嘴,差点喊出声来。二麻杆告诉我,他和伯父是发小,一起长大,当他看见络腮胡子一闪而过的背影,恍然大悟,断定那人就是化了妆的伯父。
 
  乌鸦“嘎——嘎——”地飞向街北的树林,扬尘落地。那几个狗腿子发现卖狗肉的两个人不见了,只见狗尾巴和狗腿滴着浓艳的血,马六站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样子怪怪的。他们向前喊了马六一声,马六应声而倒,气绝身亡。“八路军的布告真准哩,马六早该死了!”汉奸马六被武装工作团除掉的消息随着集市散去的人流传遍十里八乡。一些村庄的树下街口经常会有戏耍的黄口小儿一边蹦跳,一边唱着歌谣:小巴狗,挂铃铛,叮叮当当到集上;大黑狗,叫汪汪,马六马六见阎王。
 
  多年后,和伯父有密切来往,曾任聊城县第一任县长、赣州行署副专员的王伯伯提起往事时说,伯父带领工作团在聊、堂、莘边地区积极开展抗日宣传、反奸除霸活动,截击抢粮的日伪军、给敌运送物资的车辆;打击和瓦解日伪政权,配合抗日根据地的对敌斗争,使这一带敌伪顽杂、反动势力的活动有所收敛,群众的日子有所安宁。在工作团的大力宣传和影响下,不少青年自愿报名参加八路军,先后组成了两个连的兵力,发展壮大了主力部队。
 
  三
 
  1938年8月,为配合保卫武汉,鲁西北抗日武装组织了济南战役,牵制敌人兵力。范筑先次子、青年抗日挺进队大队长范树民带领90余名队员到达潘店前方指挥部,十八岁的伯父是其中的一员。范筑先安排他们驻在潘店东北坡赵庄待命。
 
  28日黎明,薄雾还在村落中游荡,晨曦把树木、庄稼染上了一层金黄,如果不是即将展开的一场恶战,应该是这样一幅图景——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秋虫在田野里长鸣低吟,田头沟畔蓝的粉的白的牵牛花向四处攀缘,肥大的野兔半蹲在豆地里津津有味地嚼着豆叶,一串串鸽哨划过静谧的天空。
 
  “鬼子来了!伯父和战友在睡梦中被杂乱的喊声惊醒。村子周围响起了枪声,队长范树民带领部分挺进队员向枪声稀疏的西南方向突围。这群二十岁左右,最小只有十五六岁的没有实战经验的娃娃兵提着枪,握着手榴弹冲进了村西南的豆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片开阔豆地的对面堤坡上日军已埋伏好一个小队的兵力。日军3挺机枪喷出火舌,打出交叉的扇面光带,前面的五六个队员头部和后背喷出八九道血注,前仆后仰地倒在齐腰深的豆棵里。那一道道血注蓬起大片的血珠,穿透缥缈的晨雾,凌空飞跃,落土化泥。初三毕业前,我在作文《我的理想》中写了自己要继承伯父的遗志,立志当一名解放军战士,保家卫国。下课后仍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编了一副赞美先烈的对联——满腔热血染红抗日疆场,青葱年华写就报国诗篇,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杨。现在看来这个举动有点卖弄、显摆的嫌疑,但在当时却表达了我对那些像伯父一样矢志驱除倭寇、不惧生死的热血青年的敬仰之情。
 
  队员在范树民的指挥下趴在豆地里向堤坡上的敌人射击,投掷手榴弹。敌人的子弹在豆地里“噗、噗”地流窜,豆秸被打得七零八落,钻到土里的子弹激起一泡泡黄烟,伯父被日军的机枪压制在地垅里无法脱身。一阵机枪扫射后,日军使用了掷弹筒,一颗颗炮弹在豆地里爆炸,腾起的烟尘中豆棵飞舞,血肉横飞,浓绿的清甜和鲜红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空中。一颗炮弹在伯父的身边爆炸,巨大的气浪把他掀到一个弹坑里,他顿感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伯父是在日军战马的嘶鸣声中醒来的,他看到日军骑兵挥舞着马刀在豆地里横冲直撞,马蹄所踏之处,时有骨骼断裂之声。日军的狂叫,战马的嘶鸣,挺进队员的惨呼穿透滚滚的硝烟响彻四野。伯父伸手往周围一摸,把刚才脱手的那支步枪抓到了手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日本士兵骑着高大的通身火红白额头长耳朵的洋马,一手提缰,一手挥刀奔了过来。
 
  伯父苏醒时躺在一个半米多深的圆坑里,脚在坑里,头搭在坑沿上,身上覆盖着松散的泥土和横七竖八的豆棵子,头的左边一只粘着血肉的军鞋,头的右边一只野兔的血淋淋头颅,兔子的一只眼还在一眨一眨的。对敌人的仇恨使伯父忘记了危险和恐惧,当他看到一个脱离马队落单的浑身溅满血迹的日本鬼子骑着洋马向自己奔来时,拉动枪栓压上子弹,枪口对准了由于马头遮挡时隐时现的日本鬼子。踏着碎步奔跑的洋马看到伯父血红的双眼和黑洞洞的枪孔受到惊吓,脖子一昂,两只前腿一屈,日本鬼子猝不及防顺着马头的方向掼了下来。伯父看到日本鬼子惊得额头和脸颊忽地冒出豆大的汗珠,瞪大了惊慌失措的眼睛。这个杀气腾腾,稚气未泯的脸庞快要接触到枪口的刹那,伯父扣动了扳机,一股红白的浆液喷出,溅了伯父一脸。伯父枪响的同时,洋马前倾扑地,“嘭”的一声多半个马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伯父身上,伯父登时又昏了过去。
 
  在这次战斗中,队长范树民、参谋长何方英勇牺牲,二十余名队员殉国,政治部主任闫戎和我伯父是幸存者。伯父经过战火的洗礼,抗日决心更加坚定,政治立场更加鲜明,1938年12月初,在共产党员闫戎的引领和介绍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走上革命道路。
 
  四八路是在我伯父动员下参加八路军成为三八六旅七七二团一名战士的,团长是尤太忠。他跟部队转战太行山区,参加了黎城、介休抗日斗争,解放洛阳、灵宝后,任灵宝县大队队长,五二年退伍回乡。1979年初冬,我们全家从吉林双辽返祖籍聊城后,四八路经常到我家和父亲商讨他要求上级落实待遇的事情,他们也经常谈起我伯父张振维烈士的往事。出于对烈士的敬仰,这些年来,我把曾听到的烈士履历作为线索,查阅梳理了一些记录鲁西北抗战的资料,那段血与火的悲壮历史常使我荡气回肠,感慨万千。
 
  四
 
  1940年5月4日傍晚,十多辆骡马车从东向西奔驰在乡村道路上。二十多个农民打扮的青年人脚下生风,牵骡赶马,前后维护着车辆急急匆匆地前行。他们个个身体强壮,行动机警灵活,每人两支盒子炮——支带木制枪套的斜跨着,用于远距离精确射击,另一支将准星磨平了,插在腰带上,便于快速拔枪射击。木轱辘在杂乱的车辙中咔嚓咔嚓地转动,上了油的檀木车轴吱扭吱扭一声紧似一声,大车在咯咯嘣嘣中前行。骡马扬蹄奋鬃,甩着尾巴拂得车辕劈劈地响,蹚起一道烟尘。路边橙黄浅红的野花灰头土脸,要是有一场雨,它们便会现出清纯淡雅的模样。伯父走在队伍中间,两边田地里的麦穗挂满金黄的花粉,扑面而来的清涩、香甜的气息挤进鼻腔,伯父的五脏六腑都被弄得痒痒的,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顿感浑身通泰,十分惬意。午后,伯父带领武装工作团的部分战士在沙镇北拦截了伪军民团往聊城送粮的车辆,工作团战士报出名号,亮出盒子炮,不费一枪一弹就缴获了他们二十多人的武器和车辆。此刻,他看着这一车车的粮食,稚嫩的脸庞露出兴奋的笑容——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截获的粮食能解根据地战友们的燃眉之急。
 
  寨里村的群众基础较好,我伯父和战友们时常隐蔽在村中堡垒户家中。他们原本打算在村里略作休息再出发,当得知有一大户人家发丧出殡,外来人员较多,怕引起周边村庄敌伪汉奸的注意,便在老乡家筹集了些干粮就上路西行了。我伯父和两名刚加入队伍的战士留了下来,执行另外的任务。
 
  太阳落山了,院落里一下暗了下来,只有树梢上蹦蹦跳跳的麻雀忽扇的翅膀还闪着夕阳点点的余晖。村子东头若有若无的响器猛地高亮起来,黄灿灿的唢呐声行云流水般从半空倾泻下来,整个村庄在鸡鸣狗吠的喧嚣中慢慢陷入宁静。“梆梆、梆梆”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这是在村外望风的户主张老根发出的紧急信号,伯父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打开东屋的一条门缝,向院中连续投了两块土块,“嗒、嗒”两声响过,见墙头房顶没有动静,一挥手和两个战友前脚后脚顺着东屋墙靠近了大门。
 
  张老根既是堡垒户,也是我奶奶的娘家堂哥,我们一家从东北回来时,他已经过世多年。逢年过节,父亲带着我还走过这门亲戚。
 
  伪乡长李二白带领民团一百多人包围了寨里村。我伯父得知这一情况后,判断敌人是闻风而来,突围困难大,并有可能伤及群众,便把枪支藏到院墙外柴草堆里,化妆成送殡的群众混入送葬队伍一起向东出了村。
 
  五
 
  伯父和战友离开寨里村东北的坟地后,来到了坟地北面的一片小树林中,一顿饭的功夫便看见民团嘈嘈杂杂地陆续离开了村子,朝村东南涌去。伯父便和战友在夜幕的遮掩下来到四里外的白堂村。我伯父躺卧在白堂村村后麦秸垛里,仰望浩渺的夜空,久久不能入眠。伯父或许又回忆起1939年初参加突袭高唐县城的一幕,也或许惦念樊二小姐,脑海里浮现出1938年秋天他们一起和挺进大队队员转战茌平、博平、冠县开展抗日宣传的情景。夜色渐深,一颗流星曳着耀眼的光芒划过寂静的夜空,绝然地扑向大地。苍穹下,白杨的枝叶嗦嗦作响,花草捧出晶莹的露珠,田鼠合起前爪抖动着细细的胡须,池塘里的一条鱼跃出水面,由于用力过猛翻向池边的草地,它触碰到草尖的瞬间又一个挺身翻回了水塘——流星滑落的瞬间释放出的绚丽光彩让万物生灵为之动容。
 
  前段时间,家住白堂村的白堂山书院的白院长告诉我,他二爷生前常讲我伯父的一些经历。我伯父牺牲那年白院长的二爷十二三岁,他们家是我奶奶的续娘家。那几年伯父时常藏身在白堂村,白院长的二爷常往伯父和战友藏身的地方送干粮和水。后来白院长的二爷也参加了八路军。当年白家的长辈常唠叨我伯父:张二小啊,你看你夏天躲在玉米高粱棵子里,冬天藏在柴草麦秸垛中,脑袋别在腰带上,说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是不是让使双枪的樊家二小姐勾住魂了。樊家二小姐送给了我伯父一个手绣荷包,他闲暇时拿出来摩挲赏玩,爱不释手,这时年轻英俊的伯父一定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包括我奶奶在内的几位长辈们都认为他们已私定终身。其实我伯父和樊家二小姐是两情相悦,志同道合,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抗日救国目标的战友。
 
  鸡叫头遍,我伯父悄悄起来独自一人沿着羊肠小道摸向寨里村,他要取回藏在柴草堆里的枪支。繁星满天,像一盆银屑洒在偌大的蓝丝绒布面上,它们的光辉撒到路边的树梢上,或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忽然就收住了,任凭你眼睛瞪得多大,眼前就是模模糊糊,脚下的路黑黢黢的不知深浅。路两边的野草有的蔓延到小路中心,相互扭缠在一起,要么高抬脚轻落足,要么就磕磕绊绊地趟开一蓬蓬乱草。伯父夜晚经常走这条路 ,上岗下坡哪凸哪凹都清清楚楚,走起来轻松快捷,没用半个小时就到了寨里村村后。
 
  六七个小时前,就在我伯父跟随着送殡的人群来到村东北的一片坟地,孝子贤孙跪倒在新挖的坟坑前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地嚎哭时,一个放羊的老头也转悠到寨里村东北的坟地,这个老头看热闹时认出了人群中的伯父。聊城解放后,筑先县民主政府对六名参加杀害我伯父的主要分子判处了死刑。审讯涉案人员时,放羊老头交代,我伯父在唐坊小学教过书,他认识我伯父,和我伯父也没有什么恩怨,只是听人议论过我伯父抢过往聊城、临清运粮的车,深更半夜收过李庄李大户的七八条枪。放羊老头姓李,这里就称他李羊倌吧。那天傍晚,寨里村送殡的人群散去后,李羊倌赶着两只羊慢悠悠地往家走,那只黑羊好像永远也吃不饱,边走边把头伸向路边的青草,一支队伍从后面吆三喝四地赶了上来,吓得李羊倌和羊躲闪到路边的地里。十几个挎着枪提着刀的家伙闪出队伍把羊围了起来叫嚷着:没抓住张振维,咱就扛走这只羊吧!李羊倌奓着胳膊护着羊,被这些人推来搡去,一头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李羊倌定睛一看,这个人是他远房亲戚叫牛疤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牛疤眼的衣服袖子乱晃:大外甥,放了我的羊,我告诉你张振维的去向。
 
  伪乡长李二白在村里村外折腾一气,一个可疑的人也没抓到,气急败坏。他找邪茬踹烂了两户村民的门板,嫌民团的一个小队长嘴结巴,腿脚也不利索,扇这个小头目两个耳光。他疙疙瘩瘩的白脑门上滚动着汗珠,两眼瞪得溜圆,腮帮子横鼓着,翻卷的嘴唇一张一翕,咧到耳根子的嘴角颤动不止,活像一只被几个小孩子摔来踢去的气鼓鼓的癞蛤蟆。领着队伍撤退的李二白一听牛疤眼的汇报,奸笑一声:哈哈,他还会回来的!他露出一脸的凶相,命令民团悄悄地回村,把住村里的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在夜幕下拉开了一张罪恶血腥的网。
 
  六
 
  黎明前最黑喑的那个时刻,寨里村忽然鸡鸣狗叫牛哞马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枪声四起。饿虎架不住群狼,伯父落入了民团的魔爪。
 
  我们村参加过埋葬伯父的一位长辈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时仍面色悲怆:振维师范毕业,肚里有墨水,放着教书先生不做,投奔范司令二公子,一门心思抗日打鬼子,却落在了民团手里,死的真惨啊!伯父被捆绑在寨里村南街口的一棵粗大的白杨树上,周身血肉模糊,仿佛是一尊血泥塑成的像,胸部、腰部的两道深深的刀口几乎把身体分离为三截。他那圆睁的怒目,紧咬的牙关挣裂包裏面部的黑红色的血痂,迸发出威武不屈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
 
  根据寨里村当年目睹我伯父牺牲的老年人和他们子女的讲述,我对伯父英勇就义的过程有了较为详实的了解。伪乡长李二白妄想获取八路军在这一地区的地下交通站、截取给敌物质的藏匿点、地下党员名单等秘密,指使心腹牛疤眼带人对我伯父严刑逼供。
 
  我伯父面对挥舞棍棒、皮鞭的敌人和围观的百姓,高声控诉揭露日伪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的罪状和民团为虎作伥的恶行。敌人从遍体鳞伤的伯父口中得不到半点情报,恼羞成怒,举起屠刀向伯父一刀刀砍去。目击者说,牛疤眼等七八个人围着我伯父,逼问一句,砍一刀,再逼问,再砍……伯父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忍住刺骨戳心的疼痛,声声怒斥敌人,始终没有吐露一句机密。
 
  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伯父怀着对亲人的眷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像千千万万的先烈一样,不忘初心、坚守信仰,义无反顾地把自己蓬勃饱满的生命注入革命的洪流,用热血写就了民族解放与复兴的篇章。1950年政务院颁发了张振维烈士证书。1999年春,民政部门在烈士的家乡二张村前重新修缮了烈士墓。1996年秋天,我和妻子调到城区工作,父母也和我们一起搬家进城,借居在运河岸边的龙湾村。从那以后,每逢清明时节,我和妻子都要抽出时间带着孩子到东昌湖岸边的聊城市革命烈士纪念馆祭拜伯父。
 
  七
 
  1940年5月5日,当黎明的曙光穿透云层的时候,伯父使出全身力气再次睁开眼睛。东南三四里就是自己生长的村庄,那熟悉的麦田、树木、房舍被压缩在一个扁扁的空间,笼罩着血色的雾气。恍惚中,他应该又回到村庄西头那个占了半个胡同的院落,这个院落就是家。家西是一片洼地,长满茂密的芦苇,洼地的西侧是一条北通堂邑南达莘县的大路,家周围的苇塘、玉米地、草垛曾是自己和战友夜晚藏身的地方。虫声是浅褐色的,一波一波地漫过草尖,高过三尺高,涌动着泥土的气息。蛙鸣是深绿色的,像厚厚的云层,一团一团地从头顶滚过。虫声由远及近渐次息声,像一堵墙坍塌了一个豁口,母亲的脚步便在那豁口处“沙沙”而来。星光下,母亲的身影好像薄薄的黑色剪纸,在蛙鸣的包围中微微地晃动,她趁着夜色送来了水和干粮……
 
  一只大鸟飞离了树冠,它像一团燃烧着桔黄色火焰的火鸟,在东南方打了一个旋儿,迎着旭日升起的地方飞去,渐渐地融入了暧暖的霞光。
 
  作者简介:张桂林,山东聊城人。山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理事。有诗歌、散文在《诗刊》《星星》诗刊、《绿风》《山东文学》《羊城晚报》《齐鲁晚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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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民政局开展“人民满意的公务员”学习活动
区审计局多措提升审计项目质量
区发改局助推审批服务水平“换档提速”
区审计局多举措做好预算执行审计工作
区市场监管局郑家监管所开展食品安全进校园活
区财政局贴心服务“零距离”
区民政局开展移风易俗活动
区市场监管局加强执法队伍培训
区财政局加强财政收支预算管理
柳园街道有序推进棚户区改造工作
新区街道做好扶贫攻坚信访维稳工作
道口铺街道扶贫资金“现场办”
郑家镇以科技扶贫助推脱贫攻坚
柳园街道 召开安全生产推进会
沙镇镇扎实推进夏季征兵工作
侯营镇加强农村集体“三资”管理
斗虎屯镇打好环境保护组合拳
东昌府区柳园街道:“送什么都比不上送安全”
侯营镇 有序开展排查整治 钢铁违法违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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